黄仁勋与科技巨头远见表演型创始人 CEO 的谢幕

2025年1月6日，Nvidia CEO Jensen Huang 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摇滚巨星时刻。在一座座无虚席、挤满了1.4万名粉丝与网红的场馆里，全场的面庞都映在幽蓝的光晕中。Huang 身穿一件在场馆灯光下泛着光泽的黑色皮夹克，高举单手，在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中意气风发地迈上舞台。

如今，几乎再没有人为 Jensen Huang 欢呼了。他已经离开了 Nvidia。此前，他疑似纵容了两起芯片走私丑闻，并被曝涉嫌卷入三起婚外情——甚至在与美国总统 Donald Trump 频繁往来的同时，其中一位出轨对象据称还是中国间谍。

全世界都在密切关注，这场丑闻是否会重创整个美国 AI 产业，并顺带引发股市动荡。原因在于，Huang 不仅掌舵着首家市值突破5万亿美元的公司，更是掌控全球 AI 浪潮核心必备 GPU 的灵魂领袖；Nvidia 单凭一己之力，就占据了 S&P 500 指数约6%的权重。更关键的是，他从未为自己的退场制定过任何接班人规划。

这位63岁的高管曾表示自己更希望死在工作岗位上；他还曾表示自己要工作到90岁甚至100岁，之后还要化身机器人继续领导公司。

想要物色接替 Huang 的人选绝非易事，部分原因在于他根本没有副手，直接向他汇报的高管多达约60人。“这家公司完全是围绕他个人建立的，内部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要经过他，”IDC 分析师兼前科技记者 Tom Mainelli 说道。

“Jensen 就是 Nvidia，Nvidia 就是 Jensen，”自 Nvidia 创立之初便一直追踪该公司的计算机行业分析师 Jon Peddie 对我说道。

但如今，Nvidia 不再是 Jensen 了。他离开了自己33年前联合创办的公司。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影响所及不仅限于 Nvidia——因为 Jensen Huang 是大型科技企业中，最后一位真正兼具远见与表演家魅力的创始人 CEO。

“他既是远见卓识的领路人，又是运筹帷幄的战术执行者，是科技界最接近 Steve Jobs 的人物，”Moor Insights & Strategy 首席分析师 Pat Moorhead 对我表示。

相比之下，Elon Musk 严格来说并非 Tesla 的创始人，且经常无法兑现承诺；Meta 的 Mark Zuckerberg 迄今既算不上远见家，也毫无舞台表演魅力。Google 的 Larry Page 和 Sergey Brin 在2019年公司深陷员工动荡之际退居幕后，将帅印交给了 Sundar Pichai；而自 Bill Gates 和 Steve Jobs 卸任以来，Microsoft 和 Apple 甚至都已完成过两次权力更迭。

有人说 Apple 的 Steve Jobs 打破了传统 CEO 的模版，但他其实也开创了属于自己的全新模版。Huang 便是无数效仿者之一：在主题演讲中发布新品，穿上一件极具辨识度的标志性服装（如同 Jobs 标志性的黑色高领衫），甚至偶尔也会在演讲尾声来一句“one more thing”制造惊喜。在新闻编辑室里，我们有时会拿这群“Jobs 模仿者”打趣；他们大多只是些死板拘谨的西装客，根本没有驾驭这种风格的气场与底气。

第一次看到黄仁勋把黑色夹克当成标志性行头时，我也曾觉得他是在刻意模仿乔布斯。（而且他穿的并不总是一件皮夹克，早期版本其实是一件印着 Nvidia 标识的软壳衣。）后来哪怕天气再热，他也坚持套着夹克——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哪怕汗流浃背也绝不脱下来。和乔布斯不同的是，黄仁勋在没什么重磅消息要发的时候，也会办不少场主题演讲；他很喜欢把公司以前的成就翻出来反复讲，仿佛那是刚出炉的突破一样。

即便黄仁勋身上没有乔布斯那种强大的气场，他手里也总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技术，而且他极度热衷于在台上做现场演示。他太懂得如何调动观众的热情了：从惊艳的游戏画质、物理与光照渲染演示，到后来的图像识别、AI 气象模拟、真实工厂的数字孪生，以及在虚拟环境中训练的机器人，他一次次勾勒出视觉计算的未来。

他带领下的 Nvidia 还一直致力于向大众普及 GPU 的原理和价值。我至今还记得 2008 年，Nvidia 邀请《流言终结者》节目组演示串行计算与并行计算的区别，他们用一把装有 1100 个喷嘴的彩弹枪，一瞬间就“画”出了一幅《蒙娜丽莎》。

当时我并不知道的是：黄仁勋确实是一位极具远见的创始人。正是靠着接连几次孤注一掷的豪赌，他才带领 Nvidia 走上了名利双收的顶峰。

1996 年，也就是黄仁勋在 Denny's 通宵餐馆联合创立 Nvidia 三年后，公司因为给世嘉 Dreamcast 游戏机研发图形芯片遭遇失败，险些关门大吉。据《华尔街日报》2024 年报道，即便那颗芯片最终没能交付，黄仁勋事后依然凭一己之力说服世嘉向 Nvidia 投资了 500 万美元。

没有了黄仁勋，Nvidia 还能运转吗？

即便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接班人，分析师们认为 Nvidia 短期内还不至于陷入重大危机。

Moor Insights & Strategy 分析师 Pat Moorhead 表示：“就未来一年而言，这只是股价层面的冲击，而非业务层面的震荡。到 2027 年前的产品路线图和制造产能都已敲定。真正的疑问在于，当现有规划消耗殆尽后，Nvidia 能否继续保持黄仁勋时期的创新节奏。相比竞品芯片，更大的风险在于客户会在权力真空期寻找替代方案以对冲风险。正因如此，下一任 CEO 必须兼具技术威望、不依赖单一创始人的运营模式，以及捍卫 CUDA 生态的周密方案。”

Creative Strategies 分析师 Ben Bajarin 认为：“真正的损失在于失去了一位远见卓识的创始人、企业文化的塑造者、领军人物以及整个 AI 行业的代言人。但我们认为战略层面不会有任何动摇。产品路线图已经敲定且依然坚实，未来几代产品有的已在设计中，有的已完成流片，有的已经下单投产。Nvidia 依然是业内最有实力将路线图大规模落地的公司，因为他们花数年时间锁定了背后的整条供应链——从最先进的晶圆、CoWoS 级封装，到 HBM 以及机架级合作伙伴。这种供应链优势不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去而瓦解。”

IDC 分析师 Tom Mainelli 指出：“黄仁勋是顶级的产品展示者、销售大师，也是 Nvidia 的灵魂远见者，因此很难被取代。但公司的技术路线图很稳健，身后的团队也依然健在。物色到合适的接班人至关重要，期间难免会经历波折，但这家公司肯定能挺过去。”

“黄仁勋打造了一支人才济济的团队，不仅工程研发底蕴深厚，软件生态成熟且资源充沛，还拥有牢固的客户关系，”HotTech Vision and Analysis 的 Dave Altavilla 表示，“他的离开固然会在领导力和战略眼光上留下断层，但他一手建立的技术储备、人才队伍和执行能力依然稳固。真正的考验在于，继任者能否延续这份长远眼光，并同样愿意领先于市场进行超前投资。”

“公司内部其实没人真正愿意接替他的位置，所以只能从外部物色人选，”Jon Peddie Research 的 Jon Peddie 表示。“但无论接班人是谁，都不可能成为第二个黄仁勋，不可能拥有他那样宏大的野心、深厚的人脉资源、战略眼光，以及孤注一掷做长期豪赌的魄力。我们在苹果、AMD、英特尔等公司都见过类似情况。因此，在投资者看到局势趋于稳定、心中的疑虑消散之前，英伟达的股价恐怕难免要经历一番震荡。”

随后，他又转头把整家公司的命运押在了 Riva 128 这款 PC 图形加速卡上。2023 年，《纽约客》曾写道，这项计划由于过于激进，以至于他不得不裁掉英伟达约 100 名员工中的半数以上，甚至跳过原型测试阶段直接投入量产；到产品出货时，账上的资金甚至只够发一个月的工资。所幸这场豪赌成功了，该产品短短四个月内就售出 100 万块，不仅为后来的 GeForce GPU 铺平了道路，也开启了英伟达与芯片代工厂台积电的长期合作关系。

大约八年后，黄仁勋觉得光是在 PC 游戏显卡领域称霸还不够。他在播客节目中对 Lex Fridman 透露，自己当时押上了公司全部的毛利润，只为了在显卡中加入一项当时谁都没提过需求的新功能——CUDA。这项技术让 GPU 能够处理图形渲染以外的各类计算任务，黄仁勋表示，这让每块 GeForce 显卡的成本直接增加了 50%。

“起初这项技术根本没有市场，也没有任何需求。这感觉就像是因为他们做得到，所以就去做了，”Peddie 表示，“但黄仁勋预见到了它的未来潜能，并顶住所有外界质疑，毅然付诸行动。”

“英伟达实际上是在投资一个应用范围远超图形处理的计算平台，而短期内却没有任何回报保证，”HotTech 分析师 Dave Altavilla 表示。

“黄仁勋洞察到，GPU 本质上是一台恰好能渲染图形的并行计算机。CUDA 将这一洞察转化为一个平台，这也是当 AI 时代来临时，英伟达能够抢占先机的原因，”Mainelli 告诉我。

在那个节点上，显卡成本突然大幅上升绝非好事。随着 2007 至 2009 年大衰退的席卷，加上英伟达笔记本显卡芯片因设计缺陷频频出故障，公司市值一度缩水了 80%。

然而，黄仁勋对 CUDA 坚信不疑，反而加大了投入。“他甚至在行业会议上直接向研究人员赠送高端英伟达 GPU，公司还向斯坦福等高校赞助硬件，鼓励大家基于该平台进行开发，”Altavilla 表示。到了 2012 年，英伟达在 AI 领域的潜力终于开始显现。

正是在那一年，多伦多大学的研究人员利用英伟达 GPU 训练出了斩获大奖的图像识别神经网络 AlexNet，而这项成果被公认为点燃了本轮 AI 革命的导火索。

黄仁勋的愿景也并非全如他公开预期的那样顺利实现。据他所说，正是 AlexNet 的那次演示，直接促成了他对自动驾驶芯片的押注，但他当时并未准确预测到 AI 浪潮的到来——外界最初只是把 CUDA 当作科研人员用得起、性能更好的超算工具。2013年，我也曾撰文谈及他对公司未来的宏伟规划：当时英伟达严重依赖把芯片塞进手机，这一设想最终并未成真。

不过，对 ARM 架构手机芯片的这笔押注，确实让英伟达成功入驻了每一台任天堂 Switch，甚至可能为后来的“AI 超级芯片”铺平了道路——英伟达最新的 AI 服务器芯片就采用了 ARM CPU 核心。到了 2022 年，AI 变革的领头羊们借助英伟达硬件，推出了迄今最具颠覆性的 AI 技术：ChatGPT。而早在六年前，黄仁勋就曾亲手将英伟达首台专用 AI 工作站送到了 OpenAI；到 2022 年，微软更是串联起数万颗英伟达 A100 GPU 来支撑如此庞大的负载。

“每当竞争对手快要追上时，他就会把战局提升一个维度：先是芯片，再是服务器，接着豪掷 69 亿美元收购 Mellanox 拿下网络技术，再到整机柜方案，这一切全由 CUDA 串联在一起，”Moorhead 表示。“这种迭代速度源于他的管理方式，”他补充道，“其他公司要花四周才能定下的决策，英伟达四天就能搞定。”

“其他公司要花四周才能定下的决策，英伟达四天就能搞定。”

随着英伟达的市值和利润一路狂飙——每一秒钟都在净赚数千美元！——也随着人们愈发看清 AI 必将以某种形式重塑世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黄仁勋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2024 年夏天，《华尔街日报》与各大社交媒体纷纷记录下他在出生地中国台湾受到的英雄般礼遇。他一次又一次停下来为人签名，甚至签在了一位女性的胸口上。

无论在现实接触中、发布会上，还是在公司与投资者的问答环节里，我都真切感受到了氛围的转变。人们不再把他看作附庸风雅的皮衣客，而是当成了货真价实的摇滚巨星；大家纷纷上前求合影、要签名、大肆赞美，尖锐的问题不见了踪影。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终于修炼出了乔布斯当年闻名于世的“现实扭曲力场”——直到他因出轨丑闻亲手戳破了这个泡沫。

不过，世上少一个现实扭曲力场未必是坏事，苹果的经历已经证明，一家公司并不会因为魅力型创始人的离去就走向崩盘。Tim Cook 照样把苹果做成了全球利润最高的公司。现在的悬念在于：英伟达的接班人会是谁？

“他就是这里的国王，”Peddie 说道，“毫无疑问，这完完全全就是黄仁勋的公司。所有的决定由他来做，所有的荣耀归他所有，所有的黑锅也由他一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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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an Hollister